
我哥是溧阳城最完美的世家公子,温润如玉,才貌双绝。
所有人都说他是天上明月,未来定会扶摇直上。
只有我知道,他亲手把我推进冰湖的那个冬夜,眼神有多冷。
后来我为了报复,在他的饭食里下了药。
可第二天醒来,被压在书案上浑身酸痛的人却是我。
“你下的根本不是蒙汗药。”裴煦捏着我的下巴,眼尾泛红,“是合欢散。”
门外传来叩门声,是我约好私奔的教书先生。
裴煦滚烫的唇贴在我耳边:“让他听听,你现在的声音有多动人。”
我咬破嘴唇,眼泪洇湿他衣襟:“不见了……让他走。”
一
跟着娘亲踏进裴府那年,我八岁。
朱门高槛,石狮威严,仆从如云。桌上摆着的菜肴,我连名字都叫不全。
娘捏紧我的手,低声说:“杳然,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。”
我懵懂点头,眼睛却盯着廊下那缸锦鲤——金红的尾巴在水里一摆,漾开粼粼的光。
裴大人领来个少年,约莫十二三岁,生得雪肤红唇,眉眼如画。
“这是你兄长,裴煦。”裴大人笑着推我,“叫哥哥。”
我怯生生喊:“哥哥。”
裴煦垂下眼帘看我,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太快了,快得像我的错觉。
他随即弯起唇角,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:“妹妹。”
声音清润,真好听。
那顿饭,他坐在我旁边,细心替我布菜。鱼刺挑得干干净净,汤晾得不烫不凉。
娘和裴大人都露出欣慰的笑。
我也渐渐放松,觉得这个哥哥真好。他会画画,花鸟鱼虫在他笔下活灵活现;他会写字,宣纸上的墨迹力透纸背;那些夫人们摇头晃脑背诵的诗文,他听一遍就能复述。
我成了他的小尾巴,他去书房,我扒在门边看;他去园子,我小跑着跟在后面。
有一回,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:“祠堂有幅‘画中仙’,找到它,向仙人许愿,什么都能成真。”
我信了。
在祠堂翻箱倒柜半日,被突然进来的祖母抓个正着。
老人家气得发抖,罚我跪祠堂,还要抄十遍《女诫》。
我跪得膝盖生疼,眼泪啪嗒啪嗒掉。裴煦深夜来看我,带着点心和伤药。
“祖母心软了,”他替我揉着膝盖,语气温柔,“抄书的事,我去求情。”
我抽噎着说谢谢哥哥,靠在他怀里睡着了。
第二天,祖母的怒火更盛。
“昨夜是谁替你求情?嗯?”祖母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,“老身何时说过免了你的罚?!”
我茫然抬头,看见裴煦站在祖母身后,轻轻摇头,一脸无奈。
“杳然还小,许是听错了。”他叹口气,“孙儿会督促她好好抄写,祖母息怒。”
从十遍变成了二十遍。手心挨了十下戒尺,肿得像馒头。
我捏着笔,眼泪模糊了字迹。忽然想起昨日裴煦揉我膝盖时,指尖那点冰凉的触感。
二
类似的事,后来发生了许多次。
他说带我去赏花,我穿上最鲜艳的裙子,结果那是场丧礼。满堂缟素中,我一身嫣红,刺眼得可笑。
祖母当众斥责我不知礼数,丢尽裴家脸面。
裴煦扶住气得摇摇欲坠的祖母,温声劝慰:“杳然年纪小,贪玩爱美,是孙儿没教好。”
众人看我的眼神,像看一堆碍眼的垃圾。
我试图反抗。
在他常走的石子路上泼了油,想让他摔跤。结果滑倒的是来送点心的丫鬟,碎瓷片扎进手心,鲜血淋漓。
裴煦亲自给丫鬟包扎,又自掏腰包补偿。转头对我,只是淡淡一句:“顽皮。”
连责备都算不上。
可那丫鬟养伤期间,我的月例被扣了一半。娘偷偷抹眼泪:“杳然,咱们寄人篱下,你得懂事些。”
我躲着他,不再叫他哥哥,不再做他的尾巴。
他却找上门来,提着一盒桂花糕,是我最爱吃的那家。
“杳然,为何躲着哥哥?”他眉眼低垂,竟有几分落寞。
积压的委屈轰然炸开。
“因为你是个伪君子!表面装好人,背地里害我!你有娘生没娘养,心都是黑的!”
话出口的瞬间,我就后悔了。
裴煦的眼神骤然结冰。
他母亲的事,是裴府禁忌。当年裴大人执意纳我娘,原配夫人孕中郁结,一尸两命。
下一刻,他拽住我手腕,一路拖到后园冰湖。
“你刚才说,谁有娘生没娘养?”
冬日的湖水冒着寒气,我穿着厚厚的棉袄,被他推下去时,甚至没来得及惊叫。
棉袄吸饱了水,死沉死沉地拽着我往下坠。我扑腾着,呛进冰冷的湖水,肺叶针扎似的疼。
隔着晃动的水面,我看见裴煦站在岸边。
月光照着他半边脸,俊美如昔。另外半边浸在阴影里,扭曲,狰狞。
他蹲下身,伸手按住我头顶,用力往下压。
“说啊。”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谁的心是黑的?”
湖水淹没口鼻,窒息感攫住喉咙。世界变成模糊的暗蓝色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我要死了。
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的瞬间,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。
我挣扎着浮出水面,用尽力气抓住他按在我头上的手,指甲掐进他皮肉。
“哥……哥哥……我错了……救我……杳然错了……”
他停顿片刻。
然后,拎着我的后领,把我拖上岸。
我瘫在冰冷的石板上,咳得撕心裂肺。他站在一旁,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手,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。
“记住,”他俯身,湿冷的呼吸喷在我耳边,“再让我听到那种话,就不会有下次了。”
三
那之后,我们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。
他不再刻意捉弄我,甚至偶尔会指点我功课。溧阳城里开始流传,裴家公子对继妹如何宽厚,如何悉心教导。
只有我知道,他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,锁着那把沾过血的剑。
教我诗书的先生叫余明远,是溧阳小有名气的才子。他讲课有趣,会说城北酥皮鸭的秘方,讲莲花池锦鲤的传说,还会压低声音说些狐妖吃心、鲤鱼报恩的志怪故事。
我听得入迷,每日盼着他来。
直到那天,余先生讲到他与一位郡主的往事,情到深处,伸手想抚我的脸。
指尖还没碰到,书房门被推开。
裴煦站在门口,面色平静,眼神却冷得吓人。
余明远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煞白,连告辞的话都说不利索,几乎是踉跄着逃出裴府。
当晚,裴煦说要给我换先生。
我头一次顶撞他:“我不换!余先生讲得好!”
“好?”裴煦冷笑,“好到动手动脚?”
“那是误会!他在讲故事!”
“故事?”他逼近一步,“他与郡主两情相悦,因门第分开,如今见你天真,便想效仿当年——这故事,耳熟吗?”
我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故事,是我让人传出去的。”裴煦眼神锐利,“他接近你,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。”
他转身在我房里翻找,从枕下、箱底搜出好几本装帧精美的话本。
《西厢记》《牡丹亭》《桃花扇》……都是余明远“借”给我看的。
“私奔苟合,伤风败俗。”裴煦将书摞在一起,拿到院中,点火烧了。
火光映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。
“往后再看这些,你便不用出这院子了。”
我哭闹,绝食,把自己关在房里。
三日后,收到余明远托人悄悄送来的信:今夜亥时,溧阳湖舟上见,共商未来。
我捏着信纸,心跳如鼓。
不是为余明远,是为那“未来”二字。逃离裴府,逃离裴煦,这念头诱惑太大。
亥时,我溜出后门,赶到溧阳湖。
小舟系在柳树下,随波轻晃。我撩开帘子钻进去,却撞进一片温热黏腻。
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余明远瞪大眼睛,直挺挺倒在舱内,喉咙上一个窟窿,汩汩冒着血。
裴煦站在血泊里,手中长剑滴血。
他转头看我,脸上溅了几点猩红,在月光下妖异刺目。
“杳然,”他声音很轻,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后颈一痛,我陷入黑暗。
四
醒来时,我在回府的轿辇上,枕着裴煦的腿。
他正用湿帕子,一点一点擦我的脸。动作轻柔,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“做噩梦了?”他低头看我,“出了好多汗。”
我浑身发抖,想推开他,却使不上力。
那之后,我大病一场,高烧三日,夜夜梦见浑身是血的裴煦和瞪着眼睛的余明远。
病好后,裴煦没再请先生。
他亲自教我。
琴棋书画,诗酒花茶。他样样精通,我样样笨拙。
对弈时,他杀得我片甲不留;抚琴时,我弹错一个音,他便按住我的手,一遍遍重弹,直到指尖红肿;写字时,姿势稍不对,戒尺便落在手背上。
“心思飘到哪儿去了?”他捏着我下巴,逼我抬头看他,“看着我。”
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俊美,冰冷,没有一丝波澜。
恨意像藤蔓,在心底疯狂滋长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害我,欺我,囚我,还能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?
我要报复。
不是孩童式恶作剧,是真正的,能让他痛、让他乱、让他也尝尝坠入泥潭的报复。
五
十六岁生辰那晚,我喝了点酒。
抱着酒坛子,摇摇晃晃推开裴煦书房的门。
他正在看书,抬头见我,蹙起眉:“醉了?”
我不答,走过去,夺过他手里的书扔开,然后跨坐到他腿上。
裴煦身体一僵。
“谢杳然,”他连名带姓叫我,声音发紧,“下去。”
我非但没下,反而搂住他脖子,把滚烫的脸贴在他颈窝。
“哥哥,”我故意拖长声音,气息喷在他皮肤上,“你身上好香。”
他呼吸明显乱了,手扶住我的腰,想把我推开。我却趁机吻住他的唇。
生涩,笨拙,但足够大胆。
裴煦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我学著话本里的描述,试探着伸出舌尖。他喉结剧烈滚动,扶在我腰上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你……”他偏头躲开,气息不稳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啊。”我舔了舔嘴唇,看着他染上绯色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阵快意。
原来你也会慌。
原来高高在上的裴公子,也有方寸大乱的时候。
“哥哥不喜欢吗?”我凑近,几乎贴着他嘴唇问。
裴煦盯着我,眼里雾气弥漫,那层温润的假面寸寸碎裂,露出底下翻滚的、我从未见过的暗涌。
良久,他哑声开口:“谁教你的?”
“自学成才。”我笑嘻嘻,手指划过他喉结,“哥哥教得好,杳然学什么都快。”
他忽然扣住我手腕,力道大得我生疼。
“谢杳然,”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别玩火。”
“我偏要玩。”我迎上他的目光,毫不退缩。
那一刻,我在他眼里看见了挣扎,愤怒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绝望的渴望。
他猛地推开我,起身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起伏。
“出去。”
我整理好衣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僵直的背影。
“哥哥,”我轻声说,“你心跳得好快。”
六
那之后,裴煦开始避着我。
我变本加厉。
在他常穿的朝服衣领内侧,用胭脂点了个暧昧的红痕。他第二日下朝回来,耳根都是红的,同僚的调侃显然让他难堪。
我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送他。
他看都没看:“不必。”
“我熬了三个晚上才绣好的。”我垂着眼,声音带哭腔,“哥哥不要,就扔了吧。”
趁他愣神,我抢过同心结,跑到湖边,用力扔进水里。
水花溅起,又落下。
我蹲在湖边,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抖动。余光瞥见裴煦站在廊下,看了很久,最终转身离开。
我抬起头,脸上干干净净,一滴泪都没有。
半个月后,裴煦突然来我房里,递给我一个东西。
是个同心结。
编得精致繁复,比我那个不知好多少倍。
“你之前那个,”他语气平淡,“编法错了。这才是正确的。”
他坐下来,耐心讲解如何起头,如何绕线,如何收尾。我听得心不在焉,目光落在他开合的唇上。
就是这双唇,曾经吐出那么冰冷的话。
就是这个人,曾经把我按进刺骨的湖水。
我忽然起身,走到他面前,俯身吻住他。
裴煦身体一震,手下意识抬起,却停在半空。
这次我没有浅尝辄止。我撬开他齿关,深入,纠缠,带着报复般的狠劲。
他起初僵硬,随后呼吸越来越重,扶在我腰侧的手收紧,指节泛白。
良久,我退开,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凌乱的衣襟,笑了。
“哥哥,”我舔掉唇角水渍,“你喜欢这样吗?”
裴煦胸膛起伏,盯着我,眼神深得吓人。
“谢杳然,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想让你也尝尝,”我凑近他耳边,轻声说,“失控的滋味。”
七
报复的种子一旦发芽,便疯狂生长。
我开始研究药理。
蒙汗药最好,让他昏睡不醒,我再把他扒光扔到街上,让全溧阳的人都看看,他们奉若神明的裴公子,有多狼狈。
我在药铺买了药材,躲在房里偷偷调配。怕分量不够,特意加重了剂量。
裴煦生辰那日,府中大宴。
我趁人不备,将药粉撒进他面前那盏羹汤里。
他端起汤碗时,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我心头一跳。
他喝了。
宴席过半,他起身,说有些头晕,先回房歇息。
我按捺住狂跳的心,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悄悄离席,往他院子去。
推开房门,里面一片漆黑。
我摸到床边,帐幔低垂。伸手探去,被褥平整冰凉——没人?
身后传来门闩落下的轻响。
我猛地转身。
裴煦站在门边,月光从窗棂漏进,照亮他半边脸。
他眼神清明,哪有半分昏沉?
“在找我?”他缓步走近。
我后退,脊背抵上床柱。
“你……你没喝那汤?”
“喝了。”他在我面前站定,抬手抚上我脸颊,指尖滚烫,“只是你买的,好像不是蒙汗药。”
他体温高得异常,呼吸灼热,眼里布满血丝,翻涌着骇人的情欲。
“是合欢散。”他低头,鼻尖蹭过我颈侧,深深吸气,“药铺伙计没告诉你?”
我脑中一片空白。
怎么可能……我明明……
“看来有人,”他一把将我抱起,走向书案,“比你更想成事。”
书本砚台被扫落在地。
我被放倒在冰凉的紫檀木上,他沉重的身躯压下来。
“杳然,”他滚烫的唇碾过我的耳垂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我给过你机会。”
衣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我挣扎,踢打,被他轻易制住。
“放开我!裴煦!你混蛋——唔!”
吻落下来,吞掉所有咒骂。这个吻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,带着摧毁一切的疯狂,攻城略地,不留余地。
我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,被巨浪抛起又摔下,撞得支离破碎。
意识模糊间,听见叩门声。
“杳然姑娘?你在里面吗?”是余明远的声音——不,不对,余明远已经死了。那是……我约好今夜一起离开溧阳的赵公子,新来的琴师。
裴煦动作一顿,随即更重地撞进来。
“你的心上人来了。”他咬着我锁骨,低笑,“要见他吗?”
我咬住嘴唇,摇头。
“让他听听,”他抵着我最深处,声音混着喘息,“你在我身下,哭得有多好听。”
叩门声又响,带着焦急:“杳然?你应我一声!”
眼泪汹涌而出,我攀住裴煦的肩膀,指甲陷进他皮肉。
“不见了……”我哽咽着,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让他走……”
裴煦吻掉我的泪,动作终于温柔些许。
“乖。”
长夜未尽,烛泪堆叠。
窗外更鼓不知响过几遍,我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,任由裴煦抱去清洗,又放回床榻。
他躺在我身侧,手臂横在我腰间,将我圈进怀里。
“睡吧。”他吻了吻我汗湿的额发。
我闭上眼,却毫无睡意。
身体疼,心里更是一片荒芜。
报复?真是可笑。
我把自己搭进去,输得一败涂地。
八
天快亮时,我哑着嗓子开口:“裴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我娘,恨我,为什么还要留我在府里?”
他沉默良久。
“开始是恨。”他手指绕着我一缕头发,“后来发现,恨着恨着,就变了。”
“变成什么?”
他没答,反而问:“为什么想报复我?”
“因为你推我下水,因为你烧我的书,因为你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杀了余明远。”
“他该死。”裴煦语气冷下来,“碰你,骗你,还想带你走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转头,在昏暗晨光里看他,“你现在对我做的,又算什么?”
裴煦看着我,眼底情绪复杂难辨。
“算我输。”
他低头,额头抵住我的。
“谢杳然,我认输。”
九
赵公子天亮后离开了溧阳,据说走得匆忙,连工钱都没结。
我的药,确实是药铺伙计调了包。裴煦查出来,是府里一个姨娘做的,想让我身败名裂,顺便拖裴煦下水。
姨娘被发卖,裴煦把药铺买了下来,伙计打断腿扔出城。
他不再避着我,甚至有些……黏人。
书房、园子、甚至他办公的衙署厢房,我常被他困在方寸之间,一遍遍问:“还跑吗?”
我瞪他,换来更深的吻。
溧阳城的传言渐渐变了。
从前是“裴公子温润如玉,待继妹如亲妹”。
现在是“裴家那位,把继妹宠得没边,怕是好事将近”。
祖母找我谈话,拐杖敲着地面:“杳然,你虽不姓裴,但也是裴家女儿。兄妹之名,人伦大防,你可明白?”
我垂着眼:“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祖母叹气,“煦儿那边,我去说。城外白云庵清静,你去住些日子吧。”
我点头:“是。”
收拾行李那日,裴煦闯进来,一把掀翻箱子。
“谁准你走?”
“祖母。”
“我说不准。”
我蹲下身,慢慢捡拾散落的东西:“哥哥,人言可畏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我抬头看他,“我不想一辈子,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裴煦红了眼睛,像多年前那个冰湖边的少年,戾气横生。
“谢杳然,你又要逃?”
“不是逃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抱住他,“是等。”
他一僵。
“等你能堂堂正正,娶我的那天。”
十
白云庵在山腰,清静是真清静,无聊也是真无聊。
第三个月,裴煦来了。
风尘仆仆,眼下乌青,下巴冒出胡茬。
他塞给我一封信。
是裴大人写给朝廷的折子副本,陈情往事,请旨允许他改立我娘为正室,将我记入嫡系。
“父亲同意了。”裴煦声音沙哑,“折子已经递上去。最快三个月,最慢半年,会有旨意。”
我捏着信纸,手在抖。
“为什么……做到这一步?”
裴煦捧住我的脸,拇指擦过我眼角。
“因为那天在冰湖,你抓住我的手,叫我哥哥的时候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就知道,我完了。”
恨是真的。
可恨的尽头,是挣不脱的执念。
“杳然,”他额头抵着我的,“别再让我等。”
我闭上眼,眼泪滑下来。
“好。”
尾声
圣旨下来那日,溧阳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裴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
我穿着大红嫁衣,坐在镜前。娘一边替我梳头,一边抹泪:“我们杳然,苦尽甘来了。”
盖头落下前,我看见镜中自己,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喜轿抬进裴府,拜堂,行礼。
送入洞房后,我坐在床边,听着前院的喧闹渐渐散去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盖头被挑开,裴煦一身喜服,站在烛光里。
他喝了酒,眼尾泛红,比平日更添几分艳色。
“夫人。”他低声唤。
我仰头看他:“哥哥。”
他呼吸一滞,随即俯身吻下来。
这个吻很轻,带着珍视的意味。
“还恨我吗?”他抵着我额头问。
我想了想:“恨。”
“恨什么?”
“恨你让我等了这么久。”
裴煦低笑,将我拥入怀中。
“我的错。”
红烛高烧,帐幔低垂。
窗外雪落无声,覆尽过往痕迹。
唯有掌心相贴处,温热鲜活,一如许多年前,那个递给我桂花糕的少年,指尖残留的、骗人的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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